稳定币的优势不在于境内支付。

撰文：Vaidik Mandloi

编译：Luffy，Foresight News

你知道吗？7 月份加密货币信用卡消费额超过 7.59 亿美元，交易笔数达 900 万笔。这几乎是去年同期的两倍半。而且，其中超过 90% 的交易额仍然使用 Visa 卡支付。

几乎所有加密银行卡项目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：依托稳定币支付通道，绕开卡组织手续费，把省下的成本返还给商户。此前我们分析 Stripe 搭建基于稳定币的跨境支付链路时，也曾探讨过这套逻辑。

为此我深入研究了一个核心问题：尝试抛开传统卡组织，现实中究竟会发生什么？摆脱 Visa、万事达卡真的能为商户节省成本吗？稳定币到底能够替代支付架构里的哪一层？

最终得出的结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
支付体系如何运转

想要找到答案，首先要理清消费者刷卡付款时，手续费究竟流向何处。我最先意识到一个普遍误区：包括加密行业很多从业者在内，大家都以为 Visa 这类卡组织拿走了最大一笔手续费。

事实并非如此。商户受理一笔 100 美元的奖励信用卡消费，需要支付约 2.2% 的商户折扣费率，合计 2.2 美元。关键在于，这 2.2 美元并非落入 Visa 口袋，而是分给三方主体，并且分配比例并不平均。

• 最大份额约 1.75 美元，归属发卡银行，也就是向消费者发放信用卡的机构。这笔费用名为交换费，占到商户总手续费的 70%–80%。
• 其次是商户侧支付处理商（收单机构），抽取 0.30–0.70 美元服务费。
• 最后才是所有人想要颠覆的卡组织 Visa / 万事达卡，仅收取 0.13–0.18 美元评估费，大约只占商户总支出的 7%–9%。

也就是说，如果仅仅移除 Visa，砍掉的只是整条链条里最小的一笔费用。而 Visa 只收取少量费用本身也有底层原因。

Visa 并不向任何人发放信贷，无需承担信用风险、拒付纠纷与欺诈损失。实际上 Visa 甚至不参与资金划转。它仅仅是一套信息传输网络，只有当用户在商户终端刷卡时才会启动。Visa 的工作是将授权信息在商户终端与发卡行之间双向传递，并制定整套体系的运行规则。真正承担最重职能的是发卡机构。

发卡机构向消费者提供信贷，承担坏账风险；同时承担消费者消费到账单还款日之间的资金占用成本，并且依靠交换费补贴刷卡奖励计划，以此吸引用户使用卡片。

这也造就了 Visa 极具吸引力的商业模式。2025 年，Visa 处理 14.2 万亿美元支付交易额，交易笔数 2575 亿笔，创造 400 亿美元净收入，净利润率接近 50%。平均每笔交易仅赚取约 0.13 美元，这就是它全部盈利来源。Visa 能够跻身全球市值最高企业之列，并非单笔刷卡收费高昂，而是每年处理数千亿笔交易，边际成本近乎为零，并且完全不承担信用风险。

接下来进入稳定币银行卡最棘手的现实问题。

市面上所有稳定币银行卡都属于借记卡产品。消费发生前，资金早已以 USDC、USDT 形式存放在用户钱包内。不存在资金占用周期，也没有循环信贷产生利息收入。这使得这类卡片处于完全不同的经济模型中。

另外，美国国会 2010 年出台《德宾修正案》，资产规模超 100 亿美元银行发行的借记卡，交换费上限被锁定为单笔 0.21 美元 + 万分之五。绝大多数稳定币银行卡方案选择和资产低于 100 亿美元门槛的小型合作银行（数字银行）合作，不受德宾法案约束，这也是金融科技行业普遍采用的合作银行模式。

不受限制的双信息网络借记卡交换费当前平均每笔约 0.62 美元。对比可以清晰看到：一笔 100 美元交易，奖励信用卡能产生 2.2 美元总收入；而稳定币借记卡即便适用更高的豁免费率，总收入也仅有 0.62 美元。项目方还要从这 62 美分当中支付卡组织费用、处理商费用、合作银行成本，同时覆盖欺诈损失与运营开支，剩余空间才能考虑让利商户。

稳定币真正能替代什么？

综上可见，剔除 Visa 节省的手续费微乎其微，依靠借记卡交换费运营稳定币银行卡的盈利空间极其狭窄。但稳定币支付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省下微不足道的卡组织费用，而是有望替代支付架构里更核心的环节。

为此我回看此前《Stripe 自建公链》一文，文章将一笔跨境支付拆解为七大收费环节：受理、流程调度、牌照合规、托管、外汇兑换、发卡、清算结算。我把境内刷卡交易对照这七层结构，分析哪些环节会发生实质变化。

站在商户视角，交易受理层完全没有改变。流程维持原样，商户配备终端、用户刷卡，依旧要向收单机构支付商户折扣费率。商户甚至无法感知卡片背后的资金来源是 USDC。在商户账单里，这笔交易和普通 Visa 交易没有任何区别。同理，流程调度层仍然经由 Visa 或万事达卡，发卡环节依旧依托合作银行以及卡组织 BIN 号。早在稳定币诞生之前，金融科技公司就已经在用这套模式，没有出现本质革新。

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后端环节，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。

清算结算层是稳定币唯一能带来根本性变革的环节。传统模式下，发卡行与卡组织之间交易清算为 T+2 周期，叠加周末休市、批量处理。为优化这一痛点，Rain 等服务商支持与 Visa 开展稳定币日终结算；万事达卡也开始接受 USDC、PYUSD、RLUSD 等稳定币实现日内结算。这把传统 T+2 结算大幅压缩，趋近实时清算，释放发卡行原本被占用的营运资金。

但是，营运资金优化带来的好处全部归于发卡机构。商户支付的折扣费率不会因为结算提速而下调，消费者结账体验也感受不到任何差异。

稳定币 T+0 结算唯一受益方是卡片运营方，不再需要垫付两天周期的资金。稳定币带来的创新，本质上帮助发卡机构优化资金管理。规模做大后收益可观，但无法给商户、消费者带来额外好处。同时，Visa 没有动力下调手续费 —— 结算资金占用成本从来不由 Visa 承担，压力一直落在发卡行身上。即便稳定币结算降低发卡行资金成本，Visa 自身成本没有变化，商户费率自然维持原状。

值得留意的是，Visa 与万事达卡并没有抵制稳定币结算，反而主动将其整合进自身网络。Visa 自 2021 年起支持在以太坊、Solana 网络使用 USDC 结算，当前年化结算规模达到 70 亿美元。万事达卡数月前收购 BVNK，扩充自身稳定币基础设施。两家卡组织甚至表态：“稳定币不会颠覆现有支付格局，反而会巩固这套体系。”

各大卡组织没有被稳定币颠覆、取代；相反，它们把稳定币吸纳进来，作为自身结算层的升级方案。每一张运行在 Visa 上的稳定币银行卡，一边宣称要颠覆 Visa，一边为其贡献交易量、持续缴纳费用。

另外补充一点，在 Stripe 相关文章中我们提到，稳定币确实可以降低跨境支付成本，省去多层中间行，这个论点成立。但要区分场景，跨境支付核心痛点是外汇兑换与多层中介，境内消费则是完全不同的费率结构。行业把跨境支付经过验证的逻辑，直接套用在境内消费场景，并不符合真实成本结构。

稳定币赋能跨境支付的逻辑十分扎实，但一旦落地境内消费，梳理手续费流向后就能发现这套叙事难以成立。

稳定币最终到底能替代什么？客观来说，答案是清算结算环节以及跨境外汇兑换。它改造的是交易背后底层资金通道。然而境内刷卡交易最大的成本源头，从来都不在结算基建之上。